地下室里的空气很浑浊,混杂着机油味、防尘布的霉味,以及一股极其不合时宜的、浓郁的肉汤香气。
我和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站成一排,像是等待被挑选的牲口。我们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身上。他是这里发号施令的人,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施工单——那是安装监控探头的活计。
在那个灰暗的空间里,不知为何,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我攥紧了手里的螺丝刀,手心全是汗,心里像是有上万只蚂蚁在爬,拼命地祈祷着:选我,求求你,把这个活交给我。
男人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。最终,他的手指向了我旁边的两个人。
“你们俩,去干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那一瞬间,巨大的失落感像铅块一样砸在我的胸口。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同伴兴奋地接过施工单,迫不及待地搬起梯子,扛着一卷卷黑色的同轴电缆走向走廊深处。他们开始攀爬、打孔、布线,每一个动作在我眼里都刺眼极了。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,牙齿死死咬着嘴唇,心中翻涌着极其强烈的嫉妒。
我太想做那份活了,那种渴望甚至让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。
就在这时,我的注意力被一阵水沸腾的“咕嘟咕嘟”声强行拉扯了过去。
那个派活的男人不知何时在脚边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电磁炉,上面搁着一口不锈钢小锅。奶白色的汤底正在剧烈地翻滚,他正用一双长筷子,将一片片切得极薄、晶莹剔透的鱼片下进锅里。
鱼片一接触沸水,立刻蜷缩起来,变成了诱人的雪白色。那股鲜甜的香气简直要钻进我的骨髓里。我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,之前的嫉妒瞬间被一种更原始、更野蛮的饥饿感所取代。我想吃那锅鱼片,想得发疯。我死死盯着男人的筷子,视线几乎要黏在那些白花花的肉片上。
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他转过头,冲我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、黏腻的笑容。
随后,我眨了一下眼睛。
也就是在这一眨眼的瞬间,气味、温度、光线,一切都变了。
浓郁的鱼汤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机房里特有的、干燥且带着静电的冷气味。地下室的昏暗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块液晶屏幕散发出的幽蓝色冷光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螺丝刀不见了。我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摇杆。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时空折叠,我没有得到安装监控的活,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名监控室的夜班值守员。
我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,抬头看向眼前那一面巨大的监控电视墙。
屏幕里,是这座建筑大楼死寂的夜晚。走廊、楼梯间、地下室……无数个黑白或幽绿色的画面在无声地闪烁。
我习惯性地操控摇杆,将镜头切向地下室的画面。
画面有些雪花噪点,但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几个小时前我所站立的那个地方。那个电磁炉还在,锅里的水还在沸腾。那个派活的男人依然坐在折叠椅上,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刚刚烫好的“鱼片”。
我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,因为我终于看清了屏幕角落里的一些细节。
地上散落着两顶熟悉的工程帽,还有几把丢弃的钳子和螺丝刀。那是被选中的那两个同伴的工具。而男人脚边的塑料盆里,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鱼骨,而是带着暗红色血丝的残肢。
那两个同伴并没有在装监控。或者说,监控装完之后,他们就变成了锅里的食材。
男人在屏幕里吃得满嘴流油,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肉送进嘴里。他仿佛知道我在看着他,突然,他停下了筷子,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对准了监控探头——也就是屏幕外的我。
他又露出了那种诡异的笑容,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制服。我读懂了他的口型:
“可惜,今天没选上你。”